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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刀

2019年03月07日 09:59:40 来源:原创 访问量:161 作者:郝子慧

故乡有春节前彻底打扫院子的习俗,去年,我在腊月二十四那天很不情愿地投入了这场“悲壮”的行动。在残破的百年老屋——南房屋檐下那冷得要命的檐台上,搬开上面满是尘土的杂物,一个笨重的物件逐渐显露出来,我又一次看到了我家那口古老的铡刀。

铡刀足足比一般人家的铡刀长了三分之一,在今天的人们看来绝对是体力劳动工具中的“庞然大物”。厚重的刀背、结实的刀把,还没有露出锋刃就已给人强烈的震撼,好在它放在同样沧桑、满是裂纹粗糙笨重的榆木底座上,才有了点稳重的感觉。再仔细看看,底座上刀槽也是那样的让人心惊。在刀的两边是两块铁板,铁板上有穿透它的十几个铁制的近两寸长的尖利牙形突起,就像动物世界里鲨鱼那可怕的牙,这些狰狞的铁牙更增加了它威严的气势,虽然落满了灰尘,虽然古旧残破,但依然充满了力量,依然让人心生敬畏。

我慢慢地扶起铡刀的刀把,低沉压抑的响声过后,终于又一次看到了它的刀锋,在斑斑点点的锈迹中还有无法遮掩的寒光。这把铡刀诞生于何时已无从知晓,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进入我家也无可考。只是听爸爸和伯伯说过,至少他们的爷爷也就是我的曾祖就在用它了,按照这样来估算,它最迟也是在上世纪30年代进入我家,最保守估计也有80岁了吧。

听伯父说,那时候我的曾祖养着让十里八村羡慕的马车,平时干农活,农闲时走口外,为了饲养牲畜,这口铡刀也就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我家的兴旺与它有直接的关系。据说,我的高祖离世时,曾祖和他的弟弟两人只有18岁和16岁,勤劳的曾祖兄弟硬是从只有七亩地的穷人奋斗成了共拥一百零八亩好地的富户,据说这把铡刀是曾祖最喜欢的物件之一。47家乡解放了,我家是富农,除了大部分的田地,这把铡刀随着许多财物充公了,曾祖却呵呵一笑,说:“过几年就又回来了!”果然,几年后这把铡刀又回到了我家。到成立合作社时,这把铡刀又成了合作社的财产,接下来二十多年的集体劳动时代,这把铡刀是我们村个小队公认最好的铡刀,虽然各个队大都有自己的铡刀,但是各种费力的活理所当然地都落在它的身上。直到七十年代后期,一个偶然的机会,伯父才又把它买回了家,虽然那时我家已多年没养过牲畜,并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再养过。据说接下来这把刀还曾几进几出我家,每当我家需要借贷的时候这把刀几乎是唯一值得抵押的物品,它就在凝重的气氛中被送出了家门,而每当家里有了还贷的能力,它就又被庄严地迎入家门……

在那年“天崩地裂”举国悲痛的劫数后,应劫而生的我,当然没有赶上这些,即使赶上了也没记住。到我有比较清晰的记忆时,似乎土地已经下户了。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年最热的时节是铡刀大显身手的时候,用三节麦苗接起来作绳,把一大抱刚拔起的麦子在靠近麦穗的地方捆起来,捆成一个人都抱不住的麦个子,这样巨大的麦个子被放倒在抬起的铡刀下,一个人蹲在刀背的方向使劲抱住麦根这一边,伯父双手攥着刀把,一只脚踏在靠近麦穗的捆扎处,另一只踩在铡刀底座上的脚轻快地向上一颠,然后身体迅速向后一倒变成重心向后的下蹲,只听“嚓”的一声,麦个子被斩断了大半,单腿蹲在地上的伯父马上蹦起来,双手压着刀把“嘿”的一声,麦个子就身首两处了……

当时种春小麦的人是很多的,但无论谁家铡小麦都喜欢用我家的刀,也喜欢让伯父跟着去干活,别人都说用不好这把刀,这把刀只有在伯父的手里才能展现出它的威力。时间过去了近四十年,在记忆里伯父那一踏、一颠、一蹲、一压的动作还是那么流畅那么清晰。

别人都夸我家的刀好,但人们没有注意到,每当我家的刀露出锋芒的时候,它的旁边总有一个不高大但结实的身影。铡麦子的时节是很忙的,人们往往是白天下地拔麦子,晚上才把麦子铡成两截,把有麦穗的一端放起来,准备脱粒,麦根则晒干后当柴烧。收获小麦可以说完全是在烈日下煎熬,干活相当难受。家乡的俗语说:“男人拔麦子,女人坐月子”,说的就是天下最难受的事,难受是一回事,收成才是农民更关心的。刚拔的麦子最怕下雨,一旦沾雨小麦就可能变质,收获麦子可以说是跟天气对着干的。“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刚拔起来又拉回家的麦个子不好保管,遇到下雨连笘(用雨布遮盖)也不好笘,但要是铡过后就容易多了。为了抢时间,在熬过漫长的白天后,带着白天的暑气,拖着一身的疲惫,又开始了夜间的劳动。夜风中,伯父上身赤条条的,结实的肌肉在头顶的“一百光”(一百瓦的白炽灯)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同时闪动的还有刀锋上冷嗖嗖的寒芒,看着寒光凛冽的刀锋,盛夏的炎热仿佛已经远去,这古铜色皮肤上晶莹的光、剖开黄绿杂间麦苗的冷嗖嗖的光经常会相伴到后半夜。这时候是人最忙也是刀最忙的时候,同时也是刀最威风的时候。

如是这个时节的雨下在了白天,雨后或者雨小的时候,伯父多半会在门前的小河边。我家那块沉重的磨刀石一定会在他的脚下,这时的铡刀已经从刀座上卸了下来,他用粗壮的手撩起清清的河水,洒在磨刀石上,然后弯着腰或蹲或坐吃力地磨着沉重的刀,那“噌呼、噌呼”的声音,伴着流水声,映着雨幕,衬着彩虹,与远处的瓦泥墙浑然一体。自然界的色彩、声响都是这一人一刀的背景,都在为他们增光添彩和伴奏呐喊,在我当时的心中这美丽的画面丝毫不逊于舞台上的明星。那时的我常常来到伯父身边揭他背上的白皮(阳光晒起的死皮)玩,闻着他身上的汗腥味,还有淡淡的酒味,仰头看着多变的天空,低头看着清清的河水、繁多的野花,觉得夏天真好。

记忆中的伯父是强壮的、孤独的,伯父光棍一根,我是他最疼爱的人。但他给我的记忆却是镜头式的,只要有机会他总是带我去找好玩的,孩提时最高兴的娱乐就是看电影了,那时看电影需要到镇上的露天剧场,电影的内容是什么早已忘记,哪怕是经典情节也记不起来了。能记住有关电影的场景只有一个,记得那也是一个夏天,应该是麦子收完的时候。电影刚演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雨,爸爸妈妈还没有反应过来,伯父就一把抢过我背在了背上,向着家里飞快地跑去。电闪雷鸣中,伏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虽然颠得我很难受,但我却兴奋极了,在忽然亮起的电光中,我看着超越了一个又一个奔跑的人,那种感受很是奇妙。在我的笑声中,我又一次闻到了他浓浓的汗腥味,与磨刀时的汗腥味一样。

时间过得飞快,稍大点的我几乎每年的夏天都能体验到拔麦子的艰辛。初中毕业那年夏天,我接下了铡麦子的活,当然为了照顾我,麦个子由三节小麦扎成的变成了两节小麦扎成的,但在我眼里它依然很大。看着我笨拙的动作,伯父笑了。接下来我家的麦子没种几年,但我家肯定是邻近各村最后种小麦的,因为我家打场时有人花钱买麦秸。好在每年收获小麦的季节正好是暑假,所以我学会了用铡刀。随着小麦不再种植,铡刀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再后来铡刀就淡出了我的视线。

铡刀不用了,小麦不种了,只是那几年夏天最热的时候,伯父还会搬出铡刀端详端详。最初是在磨石上磨几下,也许只是为了找找磨刀的感觉;后来这个时候会用砂纸拉一拉,也许是不想看到它生锈的样子;再后来,它就成了杂物间里的最下层。前几年整理杂物间,它被请了出来,放在了无论冬夏都很清凉通风的南房屋檐下,成了搁置杂物的底座。

伯父应该也有多年没有看这把铡刀了吧?自从不种小麦,田里没有了特别费力的活,伯父也好像松懈了懒散了,又或者是年纪大了,近几年做的最多的事是夹着一把交椅,慢慢地走到背风向阳的街角,跟一些老人们一起看来往的人群,说些无关紧要毫无营养的闲话。记忆中他结实的肌肉现在已经变得干枯了,即使是在夏天他也总穿着长衣服,消瘦的身板总是怕着凉。伛偻的身形哪里还能找到当年的影子?当年浓密的剑眉下那双让我望而生畏的眼睛,现在已经变得浑浊而灰黄,不知何时失去了当年的凌厉。变老的不仅是他的外貌,就连说话也越来越不中听了,他经常用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指责所有的人,浑然不顾时代的进步与观念的改变,似乎一点也觉察不到人们的反感,他可以为了一点小事与人大吵大闹,他可以为了证明他的话正确,翻出几十年、上百年的老事来喋喋不休。他可以做出许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事,说出许多让人名其妙的话,可以说他越来越难以入群了。我相信他还喜爱着伴他挥洒汗水的老刀,但是随着现在的他越来越孤独,孤独到他再也不敢面对与他一样孤独的老刀了。他心爱的老刀只能无奈地在岁月的流逝中老去,再也没有与它的主人重现当年风采的机会了。

老刀,你曾经经历过热血沸腾的激情,也见证过代变迁的历程,但你是否想过自己的归宿?是在消寂后庋藏,还是“大材小用”,又或者另谋出路?

老刀,别为自己的不甘而难过,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这些年轻一代也将步你的后尘,成为新的老刀。时间会冲淡一切,应该也包括你的不甘与寂寞。

编辑:张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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